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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邓小平访问美、日之后 说到这私人——胡兰成(1906-1981),我想到的只能是“魏晋人物”。这是乱世里才有的极灵敏的人。 有才气,有性格,在乱世里,想到即使是循序渐进地活,怕也是活不多久,于是就恣情放任地活。果真,也就活出了个模样。 这样的人物,隋唐以来就不多了。 民国是乱世,于是民国就多有这样的人。 从陈独秀起,到闻一多止,成为一个谱系。他们的为人、品德,其实很不一样,有的如阮籍,有的如王戎,有的极刚烈,有的善阿附,惟有才气饱满这一点相似。 但是那些人们,如陈独秀等,是不妨归类的,而胡兰成则不能。 一个知识分子,却不是思想的人、不是学术的人,亦不是文学的人——来无源流,去无归属,是乱世里的一粒灰尘在飘荡。 民国的人物恒河沙数,恰恰就是他,撞上了张爱玲。 胡兰成,原名蕊生,生于1906年,是浙江嵊县人,家在距县城几十里的下北乡胡村。他是个农村苦孩子,家境贫寒,随母长大,自幼喜读书。论起他的学历,其实惟有中学二年级。 如果在乱世里,这样的根苗是基本长不起来的,无论哪个科层系统,都不可能接纳他。然而在乱世里,他就有了缝隙,钻了进去。 他有著作留上去,洋洋洒洒几大本,其中最著名的是《今生今世》。有了这一本,其他的人就再无须再做《胡兰成传》了,他把一切都已写尽,没人不妨比他自己写得更好。 有数的张迷,有数的张学研究者,面对他,惟有尴尬。 在《小团聚》问世之前,如果没有《今生今世》,那么他与张爱玲的一段婚恋,实在是如何,就再也无人可证了。 正如止庵先生所说:胡兰成有负于张爱玲,张迷们恨他。可毕竟是他,给我们描述了这段姻缘,因此张迷们又私心有所感谢感动,否则,张爱玲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,在原料上将付阙如。 胡兰成在《今生今世》里的描写,时有至情至性处,不由得人们不信。可是,那能是真的么?若是不真的话,又何以为真呢? 张爱玲传记的编写者们,也是痛苦。今天新开的中变传奇。有的只好声明:本节“胡张恋”之情节,系胡兰成一面之辞,真假难判。 其他整个的亲朋,都没有提供细节,炎樱没有,姑姑没有,苏青也没有。她们三人没说话,真相就永恒也无法得知了。 而当事人之一的张爱玲,在1966年看了《今生今世》之后,给好友夏志清写信,说:“胡兰成书中讲我的局限,缠夹得稀罕,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。” “缠夹”,是方言,意谓头脑不清,举措多有误。 这内中传达出的意思了然无误:胡兰成是在胡说八道。 直到2009年初《小团聚》横空出世,世人才得知——《今生今世》里并没有撒谎。 “胡张恋”的真相,不仅基本如胡兰成所述,而且《小团聚》还爆出了许多令人瞠目标细节。 我们还是从胡兰成的身世讲起。 他的祖父胡载元,是茶栈老板,为本地一大富户。父亲胡秀铭继承家业后不知若何搞的,破了产,沦为平时农民,但却喜好玩弄乐器,乐于帮闲,绝非闰土式的愚蛮人物。 胡兰成的求学之路颇不平坦,高小毕业后先上了绍兴第五中学,只读了一个学期,就因学生闹学潮而辍学,后又考入教会学校杭州惠兰中学。 在惠兰读了四年后,又因编辑校刊与教务主任起了冲突,被开除,后来考取了杭州邮务局的邮务生,从此就没再接受过常规教育。邮政人员在“旧社会”是个铁饭碗,地位是令人欣羡的,痛惜只干了一个月,他又因指斥局长“崇洋媚外”而被开除。新开网通传奇1.95。 这年他21岁,为谋出路,毅然去了北平,在燕京大学校长室做抄写文书,同时旁听学校的课程。 这一步,是他蛹化为蝶的关键一步。在燕京的时间虽不长,却大大开了眼界。北伐军鼓起后,他回到了浙江,先后在杭州、萧山两所专科学校任教,成了知识分子。 1932年,他前往桑梓,发妻唐玉凤恰在此时归天,家中无力下葬。他四处苦苦告贷,竟求助无门,最后在干妈那里借得60元,还招来一通奚落和鄙夷。此事对他安慰甚深,从此摈弃了任何正义感,齐心只想向上爬。 他后来回忆说:“我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,与人世的割恩难爱,要我流一滴眼泪,总也不能了。我是幼年时的啼哭,都已还给了母亲,成年的号泣,都已还给了玉凤,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之不仁!” 如此冷血的人,日后在政治上的表现种种,也就不妨索解了。 之后,他又南下广西,其实新开1.95热血传奇。辗转于南宁、百色、柳州,做了5年的中学教练。此间他不安于三尺讲台,常有大言,写东西也爱用“兵气”、“民间起兵”、“开创新朝”等等字样,显是以刘伯温、李善长一类人物为楷模,要在乱世里做个摇羽毛扇的人。 1936年,“两广事件”发生,广西的桂系第七军动员兵谏,要求中央政府抗日。胡兰成受第七军军长廖磊之聘,兼办《柳州日报》,在报纸上公布鼓吹兵谏的文章,开始崭露“政论一支笔”的头角,惹起各方注意。 可是,“两广事件”旋即受挫,胡兰成脱不了干系,被抓到桂林第四集团军司令部,受军法审讯,监禁了一月不足。后来因白崇禧惜才,才没有再为难他,给了他500元,算是礼送入境。 没想到,这次的文字贾祸,反而给他带来更大的“下行空间”。其时,具有汪派背景的《中华日报》邀他为撰稿人,他便奔赴上海到差。不久,他有两篇经济文章被日本《大陆新报》译载。这一来,惹起汪系高度重视,遂将他擢升为《中华日报》的总主笔。 自此他成了汪系的干将,且日益扶摇直上,再回首乡村“惨绿少年”的种种,则如同隔世。 沪战发作后,汪系将他调到香港的《南华日报》任总主笔,以笔名“流沙”撰写社论,其中最驰名的一篇,是卖国高论《战难,和亦不易》。 不过,此时胡兰成的名气虽大,却无任何政治实力,经济收入也很不幸,月薪惟有区区60元。 就在他弹铗抱怨之时,机会又来了! 汪精卫这时,旷世今生。叛国已是箭在弦上,急欲组织伪政府,有意延揽胡兰成做他的“文胆”。他通过亲汪的《南华日报》社长林柏生从中引线,派亲信陈春圃带了亲笔字条给胡兰成:“兹派春圃同志代表汪兆铭向胡兰成先生致意。” 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不久后来到香港,也想顺便一见胡兰成。经了解,方知胡兰成月薪微薄,生活艰难,且患有严重眼疾,无法面见“夫人”。陈璧君严苛诘问林柏生埋没人才,亲自将胡兰成的月薪,由60元一下加到360元,还附送了2000元的“保密费”。 对这些笼络,胡兰故意领神会,陶然受之。自此,正式上了汪记贼船。 这以后,汪精卫开始鼓吹“和平运动”,最需要的是吹鼓手,胡兰成的地位随之急剧飞腾。《中华日报》专门成立了社论委员会,为汪伪宣传定调。委员会主席是汪逆本人,总主笔是胡兰成,他手下的一批撰述,个个都是“名流”,有周佛海、陶希圣、林柏生、梅思平、李圣五等。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后,他先后担任“中央实践委员”、“宣传部政务次长”、“行政院法制局局长”,还短暂地担任过汪精卫的侍从秘书,可间接向汪本人进言。汪很赏识他,呼为“兰成先生”,常向他“殷殷垂询”。 其时,他仿佛是汪精卫嫡系“公馆派”中的栋梁,在汪政府中的位置,要远远高于著名“文胆”陈布雷在蒋介石那里的重量。新开传奇1.95荣耀。 他直把汪伪当做“新朝”,以“布衣卿相”而洋洋自得,在上世纪70年代写《今生今世》时,还津津乐道于“和平运动时位居第五”的名誉。 他这一生,颇多乖谬。最为乖谬的,是他自己后来曾说,束缚初一度化名留在大陆,还差一点经梁漱溟引介去见毛泽东。 到1980年代初,在邓小平访问美、日之后,他还在日本写了一封致邓小平的万言书,纵论天下大势、中西文明优劣和中国经济问题,洋洋洒洒一大篇“之乎者也”——当然不会有人理睬他。 不过,其时胡兰成在汪伪政府里的好日子,并不长期。傀儡政府成立后,造舆情就不是最重要的了,他的地位天然下降。加之胡平昔恃才傲物,得罪人甚多,渐渐地,也不讨汪精卫的喜欢了,至1943年,实际上已被冷落。 他这私人,坐不得冷板凳,旋即通过日本使馆的官员清水、池田笃纪,与日本军界对战役前景不乐观的少壮派频繁接触,又把他攻击汪伪、预言日本必败的文章翻译成日文公布,惹起了一些日本军人的瞩目。 此时,汪精卫因日军在战场上已渐露战败之象,与日本人正在互相猜疑之间,见这些文章公布,也不知是什么来头,大为危殆。大概是怕日本人“换马”吧,汪精卫一怒之下,将胡兰成逮了起来。 胡兰成入狱后,一度扫兴,以为此番性命将不保。后来在日本军人的强力干预下,方获开释。 他与张爱玲的相识,就在这之后不久。那时,他行动尚不自在,正在南京的家里休养。 顺便提一句,遇见张爱玲的时候,胡兰成是“已婚”状态,第二任妻子全慧文,是个教练。这段婚姻尚未了,又有第三个女人应英娣在身边。英娣原是上海百乐门当红歌女,艺名小白云一说为小白杨。,算是胡的姨太太,一如今日之“二奶”。 胡兰成与张爱玲的“迎头相撞”,并非偶然。在此之前,相互就已耳闻对方台甫。 而且在张爱玲这一方面,实际上距胡兰成要更近一些。 彼时苏青很推崇胡兰成,听说胡被拘捕,就跑到周佛海家,去为胡兰成说情。陪她一起去的,就是张爱玲。 周佛海是汪伪政府中与“公馆派”相抗衡的另一派权势,对胡兰成早就嫉恨在心,所以这次说情是不可能有效果的。不过张爱玲此行倒是很不寻常,她平居是根本不可能做这类事的,即使这次是个陪伴,也说明她对胡兰成的才名最少是认可的。 这时的胡兰成,并不知世上还有个张爱玲。他热衷仕途,不好文艺,对走红了一年多的女作家张爱玲毫无所知。 命运之枢,翻开在1944年1月24日。 这是旧历的大年节,胡兰成刚出狱,有关方面不许他与外人接触,即使是旧历新年,他也只能带着妻小,以及他的画家伙伴胡金人、殷萱夫妇去逛夫子庙而已。 这天,胡兰成在南京石婆巷20号家中闲得无事,见有一位叫冯和仪的主编给他寄了两本《天地》杂志来。他本无意涉猎,但又觉得“冯和仪”这名字好,你看新开1.95热血传奇。便在院子里的草地上,搬了一把藤椅坐下,晒着冬日的太阳,翻开杂志读起了发刊辞。这一读,才知道,这冯和仪的笔名叫苏青,是个女文人。他心想:“女娘笔下这样时髦利落,倒是难为她。” 接着又翻,在第2期上看到了《封锁》,看看作者的名字,叫张爱玲。 胡兰成是个有天赋的人,才看了一二节,就觉张爱玲的这一篇不同凡响,即速坐直身体,读完第一遍,又读第二遍,心里大起震动。过后,见到胡金人来,便推荐给他看。胡金人看完了也称赞好,但胡兰成仍感意犹未尽。 《封锁》中所流溢出的无法感,也许正契合他此时的心境。小说娴熟的文字、微弱的情绪描写,也使胡兰成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。由文及人,他浮想联翩,起了要结识张爱玲的念头。 在那个年代,常有夫君化名为女士公布作品的,胡兰成忍不住写信给苏青,问:“这张爱玲果系何人?” 苏青回信说:“是女子。” 自此,胡兰故意里便放不下,只须是张爱玲的,看着“便皆成为好”。不久,又有新的《天地》陆续寄到,内有张爱玲的散文《公寓生活记趣》、《道路以目》,还刊登了张爱玲的一张照片。 这照片,是张爱玲本人也很满意的一张。胡兰成见了,好似得了实证一般,心里结壮了。 文是这样好,已经令人难以置信;现在知道了,人又是这样不错,胡兰成不由发了痴,“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气地高兴”。 从《小团聚》里的情节看,张爱玲从苏青那里,此时也知道了胡兰成的态度,心中很有些暗自自满。 一天炎樱来看她,爱玲把这事当做“这时代的笑话”说了。 2月初,胡兰成的事情了结,获得了完全自在。他立刻就启碇去上海,一下火车,就去编辑部找苏青。 苏青见到胡兰成,很高兴,正好碰上饭时,便陪他去街上吃蛋炒饭。 胡兰成此来,其实只为见张爱玲,所以话题马上转到这个上。 苏青说:“张爱玲不见人的。” 胡兰成不肯罢休,想想,就向苏青要张的地址。苏青迟疑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给他写了进去。 ——命运之诡异,人实不能左右之。 这一餐蛋炒饭,完全扭转了张爱玲的一切:从情感,到创作,一直到晚年的归宿! 那胡兰成是个狂狷的人,政治上的失意,他不会撕心裂肺地痛,今日新开网络游戏。现在他满心期待的,就是桃花运! 翌日,胡兰成便去造访张爱玲。 他一袭长袍,彬彬有礼,站在赫德路公寓65室紧闭的门外——张爱玲难道真的不见? 门里是一个温厚冷静的女声:“你找谁?” 胡兰成说:“想见张爱玲小姐,是从南京慕名而来的读者。” 门里迟疑了一阵,说道:“张爱玲身体不适,不见客人。” 这是姑姑,她替爱玲挡了生疏人的驾。 这个闭门羹,浇不熄胡兰成的热情,他没有带名片,便从公文包里摸出纸笔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从传信口里把字条递了进去,内中有人接过。 胡兰成知道急不得,便徐徐离开,下楼去了。 张爱玲从姑姑手里接过纸条,不由一愣:胡兰成? 没想到,慕名而来的读者,竟然是他! 见还是不见,24岁的姑娘,拿不定主意了。 她和姑姑商量。姑姑到底还是精干得多,觉得这私人有些背景,该当隆重处理。她以为,本没有必要趋炎附势,但是若是不见,会不会招来不用要的麻烦? 张爱玲也是犹豫。新开传奇1.95荣耀。 不过,这个犹豫没有持续多久,只隔了一日,张爱玲就打电话给胡兰成,说要到他的家里来回访。胡兰成在上海也有一个家,由他的侄女青芸打理,他的正妻全慧文,平居也在这边。这位太太只求丈夫按时供给家用,对胡的行为不加限制。二奶英娣则一般在南京,常陪着胡兰成。 胡兰成上海的家,位置就在大西路美丽园,与赫德路公寓相距不远。也就是说,张爱玲电话一放,马上就要到了。 ——张爱玲素来孤傲,成名之后更是闭门谢客,连弟弟想见上一面都不容易,她为何要屈尊来看胡兰成? 这是她生命史上的又一个谜。 我以为,张爱玲之所以“屈尊”,只可能是两个因素:一是,苏青先已把胡兰成激赏《封锁》的事,转告给了张爱玲;二是,张爱玲对胡的“文才”极为推崇。 现在胡兰成进去了,她出于感谢和敬爱,天然要前来见一面。 两人的见面,是在美丽园三层楼上胡兰成自己的房间里。 胡兰成对这次见面,肯定有一种期待,他潜意识里,想见的是一个窈窕美人,可是一见之下,却大为惊异:“一见张爱玲的人,只觉得与我所想的全不对。她进到客厅里,似乎她的人太大,坐在那里又幼稚不幸相,待说她是个女学生,又连女学生的幼稚亦没有。” 那小女生似的特别神态,即使胡兰成阅人多矣,也不由感到好奇:“她的神情,是小女孩放学回家,路上一人独行,肚里在想什么心事,遇见小同学叫她,她亦不理,她脸上的那种庄重样子。” 胡兰成以名士风流自居,见过的女人多,随处留情的事也多。但是,张爱玲,这样一个旁人不可相比的女子,他没见过。 张爱玲的气质,是从内在里溢进去的,要把人慑住。 她不漂亮,并无妩媚姿容;她壮丽,令男人无所措手足;这都有关紧要了,惟有这无形无声的气质,充满了整个房间。 据胡兰成后来的回忆,治服他的,不知道是张爱玲身上的什么东西,既不是青春生机,也不是女性魅力,只觉得她已遮蔽了眼前一切万物。 张爱玲的出现,把胡兰成过去对女性的审美,完全给打乱了:“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冷艳,遇到真事,却艳亦不是那艳法,惊也不是那惊法。” 片刻之间,胡兰成完全被迷倒:“张爱玲顶天立地,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,是我的客厅即日变得不合适了。” 胡兰成的侄女胡青芸,是他们初识的见证人。多年以后,她说起过当年的印象: “张爱玲长得很高,不漂亮,看下去比我叔叔还高了点。服装跟人家两样的——奇装异服。她是自己做的鞋子,半只鞋子黄,半只鞋子黑的,这种鞋子人家全没有穿的;衣裳做的迂腐衣裳,穿旗袍,短旗袍,跟他人家两样的……” 在胡兰成眼前的这个女性,是并世无双的。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。 他不会一下就喜欢上这样的女人,也不以为她有什么美,但他知道这个女子有多么不足为奇。新开传奇1.95网站。 胡兰成是从乡间底层挣扎上来的,对张爱玲身上的“贵族气”很迟钝。他又是杂七杂八读过很多书的人,知道有内涵的女子在世间实在太罕见。 于是,他内心激起了要与张爱玲较量一下的愿望——“我竟是要和爱玲斗”。接上去就夸夸其谈,把自己头脑中最过硬的物品拿进去。 他谈了对其时流行作品的批评,谈了张爱玲的作品好在哪里,又谈了他自己在南京的事情。在这种知己气氛的叙述中,胡兰成忽然找到了真正的自我——这是别的女人不会带来的。他这时候对张爱玲所抱有的,还只是爱怜之心。他知道战时文化人生活苦,怕张爱玲生活贫寒,但面对这样一个小女生,若何也不能当她是个作家。 他终究还是问了张爱玲每月写稿的收入,张爱玲也老实地答了。胡兰成晓得问人家年轻小姐的收入是不礼貌的,但爱怜之心涌起,总忍不住…… 这一谈,竟然就是5个小时! 这其间,是胡兰成说得多,张爱玲只是很有兴会地听着。 这5个小时,完全转化了他们的关系:从以前的慕名,新开传奇1.95荣耀。到现在的知音。 在张爱玲看来,胡兰成“眉眼很英秀,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。像个职业志士”。——完全符合她的想象和期待。 以张爱玲的性格,与一个初次见面的生疏男人不妨畅谈5个小时,不可想象,或许不是仅以“欣逢知音”就能讲明的。 ——他们一见倾心! 也不能指责胡兰成一开始就居心不良,他大概也是诚挚的:想见,见了便有了爱意。 可是,这毕竟是他风流史上的又一个“新篇”而已,不大可能有他后来渲染的那样震天撼地。 在人间,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太多了,这不新鲜。重要的是,这是张爱玲的第一次恋爱。 ——这段故事,之所以被有数的作家归纳,就是因为这个。 话,终于说够了,张爱玲要走,胡兰成送她到弄堂口。巷子长长,两人并肩而行。 这时候的感想,无比之好。 胡兰成竟然信口开河:“你的身段这样高,这若何不妨?” 这话里的潜台词,这里边的亲昵,就是少女也听得进去。 张爱玲一怔,险些要起了反感,但却也没说什么。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,就算是对方有一点不得体,也是不妨原谅的吧。 不可言说,不可言说呀! 这时刻弄堂里凛冽的风,也都是温暖的。 回到家里,姑姑有些惊奇:“谈了这么久?” 张爱玲故意淡淡地答:“是谈了很久。” 姑姑是受过欧式熏陶的人,她只是暗示,不会立刻就干预。 第二天,胡兰成又去见张爱玲。 姑姑是第一次正式面对胡兰成,她忽然恶作剧似地问:“太太一块儿来了没有?” 爱玲被惹得笑了:中国人到了这个年数,哪有没结婚的?姑姑的这个提醒,也未免太露骨了。 胡兰成回答的时候,也忍不住笑。 张爱玲屋中陈设的优雅,令胡兰成惊诧。家具很简单,可是颜色却又鲜明而安慰。“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,底下电车当本地来去”。 这一切烘托的是一个优雅的主人。 张爱玲今日华服恭迎,穿了宝蓝色绸袄裤,戴了嫩黄边框眼镜,脸庞越显丰满。 胡兰成忽然不很自信了—— 这人,这屋! 他想到《三国》里讲的,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,不由觉得,张爱玲的房里也有这样的“兵气”。 胡兰成回忆,张爱玲后来告诉他,这房间还是母亲出国前布置的,如果是她自己来布置的话,可能颜色还要更安慰些。她是喜欢火红安慰的颜色的,小时候作画,亦是爱用橙色做背景,虽不合道理,却让人感到暖和与密切。 《小团聚》也证实了这一点。胡兰成其时说:“你们这里布置得格外好,我去过好些考究的地方,都不及这里。” 张爱玲说:“这都是我母亲跟姑姑布置的,跟我不相干。” 胡兰成稍稍有些吃惊:“你喜欢什么样的呢?” 张爱玲想:是深深的洞窟。 任何浓烈的色彩她都喜欢,但是没见过谁家有深紫的墙,看看邓小平。除非是舞厅。最好是要个没有回忆的颜色,回忆总有点衰颓。胡兰成这一坐,又坐了很久。他滔滔不绝,讲实际,讲自己的生平,张爱玲依旧只是听。 在张爱玲眼前,胡兰成仍是想卖弄,卖弄自己的才情与见识。他觉得男女欢悦,既似舞,又似斗,双人舞需要协和,阵上相斗也必要众寡悬殊。 他又想到,唱民歌的风俗里有男女相难的惯例,说书里有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段子,民间亦有王安石智斗苏学士的传说,无非都是比灵敏。 他平居在官场,所遇者都是浊世的人,不可能有灵气,所以他“向来与人比也不比,斗也不斗”,如今遇到张爱玲,却不由自主地想斗一下。 但是张爱玲并没有像他那样挑战,胡兰成这里是使尽武器,那么张爱玲就好比是徒手,只淡淡地一来一往而已。 张爱玲又提起,我不知道旷世今生。前阵子听说胡兰成在南京下狱,不由动了“怜才之念”,才甘愿与苏青一同去驱驰的。 胡兰成听了,顾不得感谢感动,只是惊诧,觉得张爱玲实在是幼稚得心爱。 如此一坐,又是半日过去,胡兰成告辞后,姑姑便笑爱玲,好似无意地说了一句:“他的眼睛倒是格外亮。” 爱玲也只笑笑,没做辩解。 如今的读者,还能够看到胡兰成年轻时的照片,似乎豪壮不足,但欠缺一些英气,而且也没有晚年的那一副儒雅模样。不过,他虽在官府里混,毕竟中西书籍涉猎了不少,还没有完全地油滑,谈吐举止想必是不讨人厌的。 此前,张爱玲能近间隔接触的男人,无论是父亲、舅舅,还是弟弟,都无一个是像样的。待到情窦初开时,忽然遇到一个倜傥之至的胡兰成,免不了先就乱了阵脚。 两私人都多才,且又离经叛道。特别是胡兰成对文艺、人生的看法,全无既定成说,有他自己的一套,知识来源多属“旁门左道”。 张爱玲就欣赏这个。 这就是机缘,不过—— 为何恰恰是这个胡兰成! 回到家,胡兰成再也把持不住,叫侄女青芸为他绸缪好纸笔,给张爱玲写了一封信,一诉倾心之情。这信,竟写成了像他素所鄙视的“五四”新诗一样,连他自己也觉幼稚可笑。 张爱玲收到读了,也不免惊奇。信里,胡兰成还说了一些,比如说到张爱玲很谦和。对这个恭维,张爱玲感到很受用,回了信,说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。 这句话的意思,在原文语境中出现,说得昏黄,多半张迷大概都不甚了了。胡的行文,在这里很含糊,要靠读者自己去悟。其实他是说张爱玲骨子里是并不张扬的,能理解到众生的不易,所以能对俗世报以宽容。 ——心有灵犀吧,也许他们真实是互相懂得。 自此,从美丽园到赫德路公寓,就等于无间隔了。胡兰成把“正事”全抛开,每隔一天必去看一趟张爱玲,坐在那个颜色安慰的小房间里,喝红茶、吃点心、谈文艺。 张爱玲对此,毫无不妥的感想。人一相投,就像认识了几十年一样。她天天在家中恭候,新开传奇1.95网站。连炎樱来约她看电影,也要等胡兰成来过以后再去,或者干脆三人一起去。 如此三四回,姑姑就是再宽容,也看出不对来了。她很不安,找爱玲深谈了一回。 沦陷时期的上海市民,对日寇的横暴大多怀有仇恨,且都坚信“小鬼子长不了”。姑姑大概是从两件事上,谈了与胡密切的不妥:一是此人背景不干净,还是敬而远之为好;二是此人已有妻室家小,一个清皎洁白的大小姐与他交往,所图者何? 姑姑的话,是“现实”的,爱玲不能置之不理,她堕入了恋爱不成的痛苦。事情如此不完美,她感到凄凉。无法中,张爱玲给胡兰成送去了一个字条,人也没见,纸条上只几个字:“你不要来见我了。” 胡兰成不知原因,但知道这是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活动,于是也不理,当天还是照旧去了张爱玲那里。 张爱玲正在恍惚中。忽听得电梯“空通空通”一阵响,有人走过去敲门。 她犹豫着,开了门。 是他呀!张爱玲见了胡兰成,仍又是欢喜,遮蔽不住的。 男女相悦,到了这一步,是无人能阻挡了。以后,胡兰成干脆天天都去张爱玲那里,两人关系等于公野蛮。 胡兰成来了就在客室里关着门和张爱玲聊天,虽然姑姑这里的习惯是每间房门都关着,但张爱玲还是感到窘。 姑姑也是皱着眉,半笑着轻声说“天天来——!” 爱玲坐在胡兰成的一侧,新开网通传奇1.95。隔得远远地听他讲,因此“永恒看见他的半正面,背着亮坐在斜面的沙发椅上,孱羸的面颊,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。弓形的嘴唇,边上有棱”。 这时期,他带她去参加过一次某文化名人的沙龙。爱玲终不是红尘中人,“穿着件喇叭袖孔雀蓝宁绸棉袍,整个看下去有点怪,见了人也还是有点僵,也不大有人跟她说话”。 她正自无趣,偶然看见胡兰成跟他人说话时,眼睛里有轻藐的神气,于是感到很震动。 每次胡兰成走后,都要留下一烟灰盘的烟蒂,爱玲便把烟蒂都搜求起来,装在一个旧信封里。下回胡兰成再来,爱玲就拿给他看。胡兰成自是会心一笑。 胡兰成在张爱玲那里信马由缰地聊时,提起了登在《天地》上的那张照片,大约赞美`了几句。 第二天,张爱玲就绸缪了一张,送给了他。翻过背面来,其实今日新开传奇首区。有张爱玲写的话: 见了他,她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,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 这是无可救药了。 ——自取死亡! 旧时男女间赠照片,大多是明了然白的示爱,张爱玲的那一段话,就更是无保留的表白。 胡兰成说,对这照片,他“端然地接受,没有神魂颠倒”。为什么?因为这样的结果,他早就了然于心:不可能有别的结局! 这件事,在《小团聚》里也得到了印证:这张照片,是在一个德国摄影师那里照的,特别贵,所以只洗了一张。 其时爱玲手头有两张新照的相片,拿给胡兰成看。因为照的时候没戴眼镜,所以爱玲觉得这才是自己的原本面目。见胡兰成喜欢,就送了他一张。 胡兰成起初还是小心翼翼的,每次来都问:“叨光了你写东西吧?” 他看见爱玲吃住都在这间房里,太过质朴,就笑:“你还是过的学生生活。” 由此两人扯到了生活贫富的问题,爱玲声明:“我不觉得穷是一般的。家里穷,不妨连吃只水果都成了德行问题。” 胡兰成叹道:“你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。” 他说起年轻时,爱过一位同乡的“四小姐”,她要去日本留学,原本不妨一块儿去,可是……胡兰成一笑:“要四百块钱——就是没有。” 几天来,胡兰成不光是跟她讲生平的大事,也讲实际。不过,爱玲觉得他的实际往往会有“愿望性质的思想”,两相情愿地把事实归结到一个框框里;对中国农村也有太多的理想化,不过是怀旧而已。所以爱玲也不大注意听。 每天晚上胡兰成走后,爱玲都“累的发抖,整私人淘虚了一样”,坐在姑姑房间里俯身向着小电炉,抱着胳膊望着红红的火。 姑姑也不大说话,像大祸临头一样。胡兰成的造访,姑侄俩其实都各有尴尬。爱玲一向是不留伙伴吃饭的,因为做饭要姑姑脱手。可是胡兰成来,一坐就坐到晚上七八点钟,不留吃晚饭,也成了一件窘事。 再加上面对姑姑的窘,两面夹攻,简直让爱玲继承不了。她很想奥妙出门游历一次,稍作缓解。可是时局不靖,日本兵遍地发威,可不是游历的好时候,之后。再说也没有这笔闲钱。 有天晚上胡兰成走,爱玲站起来送他出去。胡兰成灭掉了烟蒂,双手按在爱玲的手臂上笑道:“眼镜拿掉它好不好?“ 爱玲会意,笑着摘下眼镜。胡兰成吻了她,她感想到他的胳膊有一阵猛烈的痉挛向下流去,也感想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。 爱玲想道:“这私人是真爱我的。”《小团聚》里的这句话,和《色?戒》里王佳芝在关键时刻的那句话一字不差。 第二天,胡兰成在外面有饭局,吃过了晚饭才来,爱玲给他端茶的时候闻见有酒气。 谈了一会儿,胡兰成就坐到了爱玲身边来,直统统地问:“我们永恒在一起好不好?” 昏黄的灯下,爱玲靠在沙发背上,转过头微笑地望着他:“你喝醉了。” “我醉了也惟有觉得好的东西更好,憎恶的东西更憎恶。”他抓过爱玲的手,看了看两个手掌心的纹路,笑道:“这样无聊,看起手相来了。”尔后,又说了一遍,“我们永恒在一起好吗?” 爱玲问:“你太太呢?” 胡兰成搜刮枯肠就答:“我不妨离婚。” 爱玲想,那不知道要花多少钱?于是说:“我现在不想结婚,过几年我会去找你。” 不想结婚,也是因为时局不靖,谁说得清楚战后会怎样?胡兰成也了然,微笑着没有做声。 话题又说到了张爱玲的名字,在邓小平访问美、日之后。胡兰成说:“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,也不像笔名,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,如果是男人,也要去找他,整个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。” 临走,胡兰成把爱玲拦在门边,一只胳膊撑在门上,喜滋滋地久久望着爱玲。 他的脸,正面比较横宽,有点女人气,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。 爱玲不去看他。 他终于只说了一句:“你眉毛很高。” 胡兰成走后,爱玲对姑姑说了他求婚的事——关起门来单独绝对了那么长时间,总要对姑姑有个交代。 姑姑说:“当然你知道,在婚姻上你跟他情形不同。” 爱玲说:“我知道。” 第二天,胡兰成破例没来。又过了一两个星期,连姑姑也发觉了:“有好些天没来了。”这正是早春时节,马路上两行洋梧桐树抽出了新叶,每一棵都像高举着一盏绿点子的碗。爱玲独自在这路上走着,心情格外轻盈。这件事,该就这么完美已矣了吧? ——不过,也有点怅惘。 张爱玲此时的想法,很简单。她在这一时期写的一篇小说《年轻的时候》,有一句话,多少透露了个中消息——“谁不喜欢同自己喜欢的人交游呢?” 《小团聚》里说得就更了然:“她崇拜他,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?等于走过的时候送一束花,像中世纪欧洲流行的恋爱一样扫兴……” 张爱玲若何会爱上这样一私人? 有数她的传记作者,都不吝笔墨,渲染了两人的这段“执手”之爱。 ——其实,这只是胡兰成司空见惯的一段风流史。 很多传记作者,也都为张爱玲做了辩护,大概都是说:乱世里,谁还能顾忌那么多呢? ——不对,这是张爱玲一生中最大的不对。 张爱玲本性特异,看人平昔将情味与气质放在首位,对胡兰成的污浊背景竟然毫不以为意。这是错其一。 她自小与父亲不睦,又受五四之后青年们普遍的“弑父”思想影响,有叛逆倾向。而这叛逆恰恰又针对着五四以后的新文化主潮,凡主潮主张的,她都置之不闻。访问。因此,在对胡兰成的认识上,远不如姑姑那样警醒。这是错其二。 以至,她在《花凋》里讥讽过的自民国纪元起“就没长过岁数”的舅舅,在看待张爱玲与胡兰成恋爱问题上,也曾忧心忡忡:“小煐若何会和胡兰成在一起呢?” 张爱玲不问政治,但日后政治却要来问她。 如果没有这场恋爱,那么张爱玲无论怎样我行我素,外部世界都奈何不得她。但是,一和胡兰成有了关联,她就必需接受舆情最严苛的评判。 她的告成与人生价值,是创办在现实基础上的,一旦想以自己的率性与整个现实匹敌,那就惟有身败名裂。 痛惜张爱玲在垂头丧气之际,毫不理会这一点。 她不信托谁还能把她击败! 苦酒就是这样在最甜蜜时酿成。她的“倾城之恋”, 要付出的是一生一世的代价! 在邓小平访问美、日之后 (责任编辑:admin) |